多qingzhong（二）(3/3)

“咿呀！”

人没打到，她自己大朝前跌个踉跄，倒在泥土粪填满的小路上像只瓶似地了一。

闫玲玲“哇”地哭起来。顾不得形象，箕坐在原地嚎啕。哭声笑声锣鼓说书唱戏吆喝声嘈嘈一团，谁都不挡谁的，真真是演绎来“各有各的喜，各有各的闹”。

哭了许久。哭哑了嗓，哭了嘴。哭累了，她开始揪着袖发起呆。

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一件旗装。

打有记忆起，神州陷落，金龙折颈，迄今业已百年，国朝早不是那个赫赫威名的天共主，门外的世界也不仰仗骏神勇、匹夫英武。这个耄耋老人拖着硕累赘的躯窝在鹿角椅上艰难息，藏在落了漆的斗拱檐梁影，青紫浮的泡再也聚不了光。它就用这样一双蒙翳松弛的，居临，冷漠又警觉地望向遥远廊尽的一抹白光——从那扇被糅杂了硝石、火药和海洋味的狂风破的朱红巍峨大门外，遥遥倒映展开来另一重全然陌生的景象。

对闫玲玲这辈人来说，陌生的才是他们所熟悉的。那些曾象征着权力、财富与地位的好昭彰在新生的光芒变得苍老黯淡。这是一个令人喟叹的形容。人们不会用它去描述一件前朝古董，却会加诸在所有留恋黄昏，那些死去的、即将死去的、或苟延残的尊贵的荣光之上。

察觉不到时间过去多少，闫玲玲休息够了，站起拍了拍衣上的土，朝着不远一傩摊儿走去。要问她意图为何？没甚么玄妙机关，只是安静来后，才从纷纷扰扰中辨听到了一抹熟悉音调。

摊主支了两板桌，零零落落摆了十来个脸谱面，红黄黑白，工糙，乍一看像打翻了颜料盘。虾背佝腰的老手艺人丝毫不在乎有没有生意，背朝街向，趴在一张木箱上也不抬，手上涂涂改改，嘴里咿咿呀呀。

闫玲玲仗着没人看得见她，于是小心绕过摊面，绕到前面去，这一看，才发现他手里了把拇指的尖锉刀，正贴着一张手刮，专心致志地刻影。

且韧，脏得像裹过油饼的油纸包，边角钉在一块两寸厚的木板上，摊主埋着脑袋，瞧不相年纪，哼曲儿的嗓像钝刀刮锅，坑坑洼洼，饶是如此，幸好不走音，才让她从南腔北调里咂摸一丝抚。

这人正唱《生殿》中第六，傍讶。

且听他嗓，“那日在望，教万岁召他侍宴。叁杯过后，便暗中筑座连环寨，哄结上同心罗带”这是扮了老旦，讲明皇与虢国夫人借宴暗度陈仓；又，“痴，天生忒利害须知连枝同气非外，怎这儿也难分”这是又去演力士，评杨妃翻醋海。两角儿俱是喑喑哑哑的唱腔，拉锯似的，刮得耳渣渣地别扭。

闫玲玲掏了掏耳朵，想起去世多年的阿公。

阿公听戏，她自幼养在江洲祖宅，南腔北调听故事一样，倒也有所涉猎，但要说行家，却还隔着十里远。可她对《生殿》却不可不称得上信手拈来，如此巧合，非要好好拜一拜那缺了心肝丧了德的闫大善人，负心绝在前、抛妻卖女在后。

闫大夫人投井那日，院里家养的小戏正唱梅妃迁至上楼、万岁爷专杨娘娘，她被抱在母怀里听得迷，门外呼天抢地爬来个老嬷嬷，冲了场、坏了戏，仆到台前吊着嗓嚎啕，

“大小没了！大小没了！天打杀的薄汉，遭老瘟的倒门，老爷呀，您瞧瞧咱们姑娘，年纪轻轻被得吊了脚！”

太师椅上摇晃脑的褂阿公一听，登时一瞪、一蹬，手指着那将将一脚踏上台的唐明皇，抖啊抖，得像只风箱。

“杀杀”，他只来及说了两个字，便脑袋一歪，撅了气。

“啊——”园里霎时炸了锅，羽袖翻飞，粉四散，真实上演了“征鼓声占蜀潼关，香魂梦断嵬坡”。

闫玲玲从往事中回过神，再去看那唱独角戏的影翁，揣了一腔五味杂陈的大锅烩，又黏又腻，撑得反胃。她一气，咽涌到的酸意，悄声骂了句，

“金逢侓，小少爷，大混。”

刚说完，她便察觉一视线扫来。低竟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诡异红，那埋苦的摊主不知何时消了音，一样探脑袋绕来绕去打量她，见她看过来，枯败的脸上皱纹像树一样垂落，龇咧开黑紫大嘴无声地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