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节(2/2)

尤老爷仿佛可以看得见，他的魂魄似乎早在往事里凋敝。连他故意提得神抖擞的嗓音，都有功亏一篑后认命的靡废。

不是屈了才了嘛，啊，你们说是不是？”言讫洋洋洒洒大笑起来。

她嘴上这样劝，心里也是瞧不上这些四伸手的人，拖着一抹轻蔑的目光，继而看剩的那个人。

所谓父女连心，尤老爷也已失了耐，愈发将个歪在椅上。

她不由又把脚尖垫起来，贴着屏风细窥。

良恭稍有意外地抬，看见老家走来摆袖，“请吧，我打发人送你家去。”

转脚门的功夫，他有意将目光掠过屏风上嵌的一则丽影。遗憾未能看清相貌，只看见那影的腮畔，有两只珥珰活灵活现地在晃，仿佛屏风上绣的几只蝴蝶将要振翅飞来。

他故意把言语顿挫着吊人的胃。可良恭一言不发，似乎不急不躁地等着或成或败的结果。

尤老爷心愈发喜，继而又笑：“我看你不错，月份银嚜说好的五两，节的赏钱另算，签一个五年的活契。我敢说，满嘉兴府就属我尤家这样恤人，你就是上府台老爷家去打听，他们家的人也不见得一月能得五两。你要是脱得开手，这两日就收拾细府来。细活届时家自会给你细派。”

不想场院中早没了影，她只得失落地掉脚回来，“爹，怎么就挑中了他？他叫良什么来着？”

一位瘦得遭了灾似的青年也跟着笑，“尤老爷有所不知，后生倒不是图尊家这五两银的月薪。只是常听人说起尤老爷是咱们嘉兴有名的大善人，虽是商贾，却最重读书人。后生早想结，叵奈富贵之家，不敢轻易攀。今日得此良机，便赶来结识，望老爷不嫌。”

他语调松快，笑意也轻盈，呼却似沉重迂回地袭屏风后。使妙真忽然觉得这燥的天，怎么萦绕着一大势已去的冷静。

她嘴里有些嫌弃，心里分明记得，却故意装作不记得，好像堵着气，觉得记得他的姓名都是低了自己的份。

谁知妙真是个没心没肺的，只顾走到门首扶着门框朝外张望。她期盼去的人能回首看她一，好用她的貌来颠覆他早上那冷漠的态度。

那狗原是领的，浑灰凛凛的，得一副威风神气的凶相。常来常往间，狗与人倒混了个半熟。妙真听见人们说，闲时无趣，也常拿些屋里吃不了的馅果到后门去喂。

屏风上的缂丝如烟如雾，他那双睛隔着这缂丝终于抬起来，像是藏着些挖不尽的危险秘密。

尤老爷来了些兴致，又慢慢歪正起来，“都过些什么差事啊？”

心里那缕惆怅的思绪尚在空悠悠廊门翠荫间曲折蜿蜒，妙真的双已不屑地调回，噘着嘴：“我好得很，请什么大夫……这什么良恭，我是哪里也没瞧清。娘瞧清了么？”

这良恭比前两位如此不同，那两位一个过分谄媚，一个又过分倨傲。只有此人，由至尾都是恭顺缄默的态度，问他他便说，问不到他他便不开。

尤老爷斜望着曾太太坐到椅上去，脸上一变，笑嘻嘻将妙真招到跟前，“良恭。看名字，家里想必是有些教养的。又读过书，比那些不识字的懂礼知法，跟着你我和你娘也好放心。你瞧着怎样？”

一家三谈得兴起之时，听见送人去的小厮回来了，尤老爷忙将其叫到跟前问话。

良恭揪起眉细数，“些年年纪小，没多大力气，替人家代写过书信。后来力气见，走街串巷担柴火卖炭，红白喜事也接，给人家抬棺抬轿。要是打班里缺个角，也能勉凑个数。”

尤老爷尴尬地笑着，生怕曾太太唠叨个不休，直拿向妙真求救。

“小姓良，名恭，嘉兴本地人氏，家住白鸽街凤凰里。父母早逝，家中现只有寡居的姑妈一亲。家父在世时有些手艺，在街上开了间铺伞，挣了几个钱，送小的上过几年学。后因家父病逝，家中没有项，便搁置了学业，四些散工，养活姑妈。”

别的狗讨到吃的都会卖个乖，唯有这狗十分不给面，简直是条喂不熟的“白狼”。

说得尤老爷几分得意，在夫人女儿跟前直夸海，嘘自己光如何如何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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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太太白险些翻得昏过去，咬牙切齿抱怨，“你看看你爹，就显得他有钱似的，非亲非故就白送人二十两银。”

他立在那里，就如同门外的秋，有萧索散漫的意味，衣摆给过堂风撩起来，成了片被光抛却的叶。

也不知是想到那条狗的缘故，还是晨起就存些怨气的因由，更兼受前两位的影响，妙真总觉得这一位也是别有居心。

“你也读过书，怎么不找些舞文墨的活计？比这些力气活也要松快些嘛。”

尤老爷低着脸把扇摊开，又拨着褶一一往里收，“不嫌不嫌，读书人最该敬重的嘛。”

在尤老爷看来，这人本分，知斤两。他把胳膊放平，眯着的里迸丝赏识，“你倒很有自知之明。早起家就对你们讲明的，我这是给我家大小找小厮，家里现有的人不中用，小的安危名声最要，要拣个读过书懂理识大的。”

果然就剩了他。

屋外一片莺残蝉烘得人昏昏睡，他打着哈欠：“你呢，才刚只顾着听他们说。还没问你姓什么，哪里人，家中人几何，的什么营生？”

“良恭！”尤老爷怕她没听见，还着重在手心里写着，“温良恭俭让那个‘良恭’，我的乖，你怎么耳朵忽然不好使了？要不请个大夫来瞧瞧？”

待人一去，曾太太便携妙真踅到前来，“老爷真是大方，二十两银说送人就送人，怎么不把家底全送？往后阖家一起打饥荒，岂不来得痛快？”

这样的人正撞尤老爷怀，就是要找这样个读书明理，又不至心气傲的年轻男人服侍妙真。

令妙真蓦地想起后柴房里常来讨饭的一只大狼狗。嘉兴府连狗也晓得她尤家富裕，常成群在后门徘徊着等他们府里的残羹剩饭。

说着一笑，“总之什么力气都使得，什么活计都能学着。”

妙真只得陪着笑脸劝和，“乐善好施也是积德的事嘛。”

尤老爷把撩开，打量他一番。

好歹窥得清晰了一些。他的角有些垂沉着，掩住一半散漫的挑衅的凶光。而这凶，更像是一警惕的自保。

好嘛，这是趁机上门打秋风的！

曾太太拿鼻腔“哼”了声，斜着瞅尤老爷，“还算你心里有算计，这个姓良的比那两个本分，少了许多，像是诚心谋差事的。”

适逢老家送了人回来，他大手一挥，吩咐：“家，去取二十两银来赠与这位公，只当是相识之礼。”

良恭涩的挤缕满大无所谓的笑，“小的自不读书起，就不打算再这些读读写写的事了，省得又生那些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
那青年得了银，喜喜谢过去了。

妙真拣了椅坐，朝门外远眺，“什么恭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