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四章当时只dao(1/1)

“为何要这般轻践于我?你自起初便铁了心要推我入这深潭,可是如此?”

她掀起眼皮,睫羽上缀着未落的泪珠,压得眼尾发红,嘴角硬是横着扯起一个哀绝弧度:“我每回飞蛾般扑向先生时,你心底在盘算什么?是笑我蠢笨如豕,还是笑我憨傻好骗?”

听这两句诛心话,他长久裹着的冷硬伪装,撕出一道淌血的裂口,将他一双斜飞的剑眉拧成了一个扭曲死结。宽大玄袍底下的胳膊探出来,悬在半空,指尖轻颤,掌心停在离她半尺远的地方,却像隔着千山万水。

“灵儿……”

“不要叫我灵儿!”

龙灵如被火舌燎了鞋面,撤步急闪,避若蛇蝎。

那手掌悬在那里,胶在冷雾里,进退不得,说不出的僵滞。

龙灵揪起袖口,在面孔上胡乱一把抹过去,鼻尖哭得通红。

“每逢受了你在梦中欺辱,你可知我满心念着的又是谁?”

她大口吸气,胸骨被这阵痛楚扯得几乎要折断,哽咽出的字字句句都像带着碎rou与鲜血:“我想的是钟清岚,是我的先生!我在想……若他窥破此事,会不会嫌我残花败柳,会不会因嫌生隙,就此弃我不顾。”

“我满心皆是他安危,奉他作暗室明灯,当作这吃人鬼宅里唯一堪托付性命之人。我舍命护下这颗清白心,你却连这颗真心,都要拿去诓骗!”

话赶着话到了尾巴上,那声气再也顶不住,豁开一个破口,成了近乎撕心裂肺的低吼。

龙灵死撑着的筋骨忽地就被抽了丝剥了茧,垮塌塌地陷了下去,眼泪大颗落地。

师蘅在冷风里泥塑木雕一般,收回那只悬空的手,五指握紧,手背上青筋暴起,骨节挣得隐隐错位。

他嘴唇动了数次,喉结重重往下一咽,千言万语,教她逼到了嘴边,又尽数封入喉底,半字难吐。

他本该有话可说,大可辩一句夜半探看不是戏作,鬼殿里横刀夺人亦出了真心;大可挑明了,梦里巫山云雨过,他一个人隐在暗影里枯坐到天明,手掌覆着眼,纸烟烧完了一截又一截。

他甚至能刨出八百年的苦捱,好让她的心也跟着疼上一疼。

事到如今,说得再好听,也是自己欺瞒在先,算计在后,无论如何分辩,落在她耳中,都与狡赖无异。

于是他只能孤零零在漫天符光里戳着,定在血池中央的污泥里,双拳紧握,脚底如生了根的顽石。

隔了许久,这幽闭的石室里才落下一声低叹:“灵儿,诸般前因后果,待来日我细细讲与你听,宽限我些时日,好么?”

龙灵垂下眼皮,扫过他衣袖下紧扣的掌锋,手背上的青筋还在一蹦一蹦地跳。

也就是这双手,曾于噩梦惊醒时轻抚其背,曾满怀爱意抚摸她的身体,亦曾在群鬼环伺间横刀相挡、于酣睡之际掖紧被角。

她把眼抬起来,隔着朦胧眼泪,细细去瞧这张相熟而又陌生的脸。

“我可还能再信你?”

师蘅没有接话。

周遭的白光一明一灭,婴灵绕柱,他稍稍低下头,一双细长的瑞凤眼里,不闪不躲地迎着她的审视。

“龙灵,若无你在,这座大阵,断无开启之日。”

此言一出,重槌似的敲在龙灵心口上。

她自来不是个浑噩的糊涂人,哪里听不出这弦外之音。

此阵怕是秦氏数百年用骨血供奉的长生局,也是他守了数百年的果。他倒坦然,不遮不掩满盘的机关算计,由着她看清这深宅大院里连一砖一瓦都是布好的棋格。

可刀子偏偏扎在这儿。

他非要在这一刻揭了底牌,告诉她,即便天翻地覆,唯一的错子、唯一的生机,独独是她。

龙灵将下唇咬出一痕白印,一缕咸涩滑入舌尖,又冷又苦。

“那又如何?到底不过是图这阵么?”

她冷眼睇着他,师蘅一双眼里沉着墨色,个中纠葛绞在一起,辨不出是恨,是怨,还是入了魔的痴执。

“当初,确是如此。”

“当初”两个字,落下来闷雷似的,重若千钧。

起局落子之时,她确为卒为棋。此后呢?她不敢往下想了。刨根问底,到头来不过是剥干净了自己最后一层脸皮,反倒落个没着没落。

龙灵僵硬地在这一滩血水里钉着,单薄的身子一层层泛起寒栗,任凭眼泪干了又落,在脸上结成道道shi痕。

瞧着池心那尊神祇般的侧影,又瞥了一眼岸上俊雅安详的男人。那副皮囊曾与她凑得那样近,吐息相闻,在最深的夜里贴着她的耳廓,一声声唤她的名姓。

龙灵苦笑了一声,瞧了瞧自己那执拗修长的右手,掌心一松。

银簪子“叮当”一声砸在青砖上,滚了几滚,卡进石缝里,便再也没了动静。

满心疲心涌上心头,心里空落落的。

罢了,往事成灰,随风散了去,倒也干净,何必再问呢?何必去秤那脉脉温存里有几分真情,几分假意。何必深究究竟从哪一步起,自己便沦作这棋盘上的弃子?

不问缘由,也不求真假。

泪水枯竭,眼眶发干,胸腔里一只终日捏着她心口的手,这会儿忽然松了。那颗心软塌塌地沉下去,倒不觉得如何疼,只是冷,死寂一片,连血流的动静都省了。

她垂眼瞧向池底,沉老太太剩下那副躯壳,活像一段被水沤烂了的枯木,十根长指头深入石缝,骨节僵得如同一只风干了的鹰爪。地缝里的余血涓涓地下渗,如同漏刻,点滴分明。

钟清岚也好,师蘅也罢,秦家也好,恩主也罢,皆已与她陌路。天大地大,没了钟清岚,她亦非不能活。

忽忆及母亲坟茔,草木怕是早已荒芜。昔日受了姨娘委屈,她总爱去坟前坐坐,对着石碑诉说,心也就安了。

眼下,便去吧。

离开这方吃人的宅子,寻辆干净的车,回龙家去,好生用热水洗一洗这一身秽气。

龙灵旋过身,再不肯看他一眼,抬脚便往门外走。

脚尖方才离地,还未踩实下一步,地底深处忽然传出一记轰鸣,震颤从脚底一路往上过,震得膝头骨发软,石壁缝隙里簌簌落着灰。

这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,仿佛一扇死封了数百年的厉鬼铁门,在暗处猛地拽开了。

子时将近,正是新旧交替,命数易位的分秒。Yin气到了极处,便生出一点阳火来。

龙灵惊得蓦然回眸。

只见池底原先那道裂缝如遭狂风巨浪从底下撕扯开,整块青石板“拔地而起,碎石四处飞迸,激起漫天灰土。裂口翻涌的Yin风裹着腥气扑面而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
师蘅伫立在玄铁巨柱前,一席玄色长袍猎猎作响,他双手平推,十指在虚空里横着一抹,竟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浓黑墨痕。

不似烟,不似雾,像浓墨重重扫过宣纸,悬在那里,凝滞不动。他身形渐渐虚散,缕缕黑气自发梢、肩头、袖底源源渗溢,在空中横竖勾勒,转瞬铺成一张裹住整根大柱的巨大符网。

墨符悬在柱首,将满室幽光尽数吸了进去,旋即缓缓往下压。

满柱符纹如燃尽的纸钱,寸寸碎作飞灰。依附其上的婴灵残魂随碎屑剥落,一张张稚嫩小脸清清楚楚,唇边还浮着浅淡笑意,点点白光散落出来,宛若流萤,片刻消散干净。

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整座地宫浸入一片猩红里。

绝非灯火亮色,石壁地砖深处蛰伏的阵纹齐齐苏醒,密如蛛网爬满所有缝隙。大地震颤不休,穹顶崩开巨口,碎石簌簌倾泻而下。

龙灵探手扶住墙面,掌心一片震麻。

眼见池底那道裂痕越裂越宽,像有人拿了一把开山巨斧,将池底剖成了两半。东南西北四个角轰然崩塌下去,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渊。四条长蛇般粗细的玄铁大链,一头没入黑暗,一头咬扣中央的巨柱。

她心里慌乱,拔腿欲逃,身前那道厚重的石门却“轰”的一声碎成了满地烂石渣。

烟尘弥漫里,阿丛领着一溜黑影鱼贯而入。

阿丛一脚踏入枯池,单膝着地,一双手掌按在青石砖上,沉声喝道:

“坎位。”

“离位。”

“震位。”

身后八人次第报位,双掌齐拍地面。

刹那间,地宫底下八卦纹路烧成金线,金光如注,冲天而起,与满地血色阵纹交缠扭绞在一处,咆哮着、怒吼着,海chao一般涌向中央那个长发黑袍的影子。

他已将自己做成阵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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